金秋十月，东京。
10月3日清晨8时45分，我以“辽国小宫女”的演员身份走进东京中国文化中心后台。舞台尚未亮灯，后台已经忙碌起来：服装、头饰、道具一件件归位，演员陆续到场。四个月排练留下的身体记忆，在这一刻都有了真正的去处。而我的怀里，依然抱着小喜娃。
图：《四郎探母》公演海报中文版（吴敏、金岚制作）
77周年，是东京票房的“喜寿”之年。6月第一次排练时，票友杨四郎于播告诉我，我抱的阿哥叫“喜娃”，在梨园传统中赋有“喜神”尊号。此后，在记录排练笔记时，铁镜公主吴敏会长和大国舅蒋丰老师也几次谈到梨园后台供奉“喜神”的传统。于是，“喜寿”“喜神”“喜娃”三个词，因为《四郎探母》这一场戏，在我的京剧学习中渐渐有了具体的形状。
东京票房成立于1949年。最初，朱震球、程乃昌等中国驻日代表团同仁组成“中国驻日代表团同仁平剧组”，后来发展为“中华业余平剧团”。此后数十年，一代又一代票房票友接续登台。77年间，人员更迭，环境变迁，活动场所几经变化，而京剧始终没有离开东京。自1964年演出全本《金玉奴》以来，时隔62年，东京票房再次挑战传统大戏的舞台呈现，并首次上演《四郎探母》。此次演出选取《坐宫》《盗令》《交令》《过关》《见弟》《见娘》《回令》七场连演，总演出时间约两个半小时。对于东京票房而言，这样的演出，本身就是一次挑战。
舞台玄关，一只花篮静静摆在那里，上面写着“祝贺东京票房演出成功”，落款为“一般社团法人东京华侨总会会长钱江丽子”。它没有占据主场，却像来自东京华侨社会的一声回应。13时30分，开幕致辞；13时45分，正式开演；16时15分，演出结束。77年的时间，就这样随着锣鼓声，落在2026年10月3日这个喜庆的秋日午后。《四郎探母》的故事，也在这样的空间里徐徐展开。20位演员承担不同角色，台侧还有6位乐队成员。演员的唱念做打离不开乐队的节奏，人物的每一次进退转身，也都在锣鼓和琴声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吴敏会长谈起东京票房时，常提到三个层次：国粹、乡愁、兴趣。对于早年旅居海外的华人来说，京剧是从故土带来的文化，也是身在异国仍愿意守住的一种传统。唱腔、锣鼓、月琴、人物和故事,又会把游子的心带回记忆深处。尤其是《四郎探母》，“探母”二字本身就带着跨越空间与岁月的思乡情怀。从第一代票友的国粹一为什么要演；到老一辈票友的乡愁一为谁而演；再到今天这一代人的兴趣一自己从中得到什么，京剧需要一代又一代新老票友共同守护。身处海外，京剧让人找到文化的归属感；而真正能够一次次登台、一次次排练的，最终还是发自内心的热爱。喜欢唱，喜欢演，也喜欢在一招一式、一板一眼之间找到快乐，京剧便渐渐成为旅居海外生活中的一种精神寄托。
（现场摄影AI合成）
随后，东京中国文化中心主任罗玉泉致辞。他说，自己与东京票房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。学习京剧近三年,越学越深，也越学越有意思。他希望在日华侨华人以及日本朋友，都能通过京剧进一步理解中国传统文化；也希望通过中国文化中心这个象征中日友好的平台，让更多海外游子、日本友人了解京剧的魅力。说到兴处，他还现场助兴演唱《三家店》选段。熟悉的唱腔响起，台下掌声随之而来。京剧此刻不再只是被介绍的中国传统文化，而成为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媒介。有人唱，有人看；有人第一次登台，有人已经坚持了几十年。经历不同，却因为一出中国戏，汇在了一堂。
被辽国俘获、滞留十五年的杨四郎（蔡际东饰）得知母亲佘太君来到边关，思母之情难以自抑，却苦于没有令箭无法过关。铁镜公主（厉畅饰）得知真相后决定帮助他。我饰演抱着喜娃登场的辽国小宫女。⻆⾊很小，没有唱腔，只有三句台词：“有。”“是啦。”“请驸马爷安。”真正进入其中才发现，过去所关注的空间、人物和身体，都发生了变化。我抱着小阿哥“喜娃”，第一次真正进入京剧的程式。一个看似微小的角色，一旦置身其中，便会发现每一步都有了底气，每一次转身都有了方向，每一个停顿也都有了意味。也是在这个过程中，我第一次从身体上理解了何谓京剧“程式”：它不是僵化的规范，而是一套经过时间沉淀下来的身体语言。身体进入其中，空间便有了秩序，动作有了尺度，人物也有了位置。
到了《盗令》，戏从夫妻之间的密谋进入宫廷内部的行动。铁镜公主（邱忠广饰）怀抱小阿哥喜娃，从母亲萧太后（惠旭辉饰）处巧妙骗取令箭。我作为侍女站在萧太后一侧，扶她上殿，最后随着太后退场的指令，跟随辽兵退场。四个月的排练，让我逐渐熟悉身体动作、方向和位置，也让我更加明白：京剧舞台上的一个转身、一次停步，都有自己的分寸。
《交令》很短，却是整个行动真正开始的一刻。铁镜公主（邱忠广饰）将骗来的令箭交给驸马四郎（李旭饰）,并嘱咐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返回辽邦。刚刚发生在宫廷中的夫妻密谋，此刻终于转化为四郎出关的行动。
《过关》只有五分钟，却是节奏最紧的一场。驸马四郎（李旭饰）凭令箭带着马童（冈本凌河饰）通过边关，却引起二国舅（吴翰饰）的怀疑。短短几分钟里，唱念、身段、锣鼓和人物调度必须同时准确,稍有迟疑，舞台的秩序便会被打破。
从辽邦到宋营，四郎（李旭饰）终于一步步接近故国。《见弟》中，杨四郎与多年未见的六弟杨延昭（曲钊琦翔饰）重逢。舞台空间随着人物的移动发生变化，而我也第一次意识到，一出戏的情感并不只属于主⻆。即使只是一个站在后台静观的小宫女，也在这套舞台秩序中与人物、空间和情节发生着间接的联系。
《见娘》中，四郎（于播饰）终于见到母亲佘太君（徐利饰）。十五年的离别化作短暂相聚，而相聚之后仍然是分别,故事也在这里抵达最动人的地方。这一场对我的触动格外深。杨四郎终于见到了母亲，却不能留下；相见之后，依然要面对分别。《见娘》的情感并不喧哗，却格外沉。
最后一场《回令》，四郎（于播饰）返回辽邦,被押到萧太后（李志红饰）殿前。私自出关本是死罪，铁镜公主（吴敏饰）、大国舅（蒋丰饰）、二国舅（吴翰饰）等纷纷为他求情。萧太后最终念及母子亲情,赦免了杨四郎。十五年的离别，经过这一番生死波折，终于有了团圆。四郎回到铁镜公主身边，夫妻重聚，故事也在这一刻收束。我再次饰演辽国小宫女，也在这里完成了自己在《四郎探母》中的第三次、也是最后一次上场。
16时15分，演出结束。最后一声锣鼓落下，人物退去，灯光渐暗。我们开始卸妆、换装、整理道具，那方临时搭起的纸板戏台，也一点一点被拆解。散场之后，大厅里仍然热闹。当天准备的170份节目册几乎全部被观众带走，后来到场的观众还在询问海报。一声唱腔，一个身段，一次相逢，那些沉入岁月的情感便有了形状。前辈们曾经站在舞台上，今天，我们依然站在舞台上。77年走到今天，仍有人愿意学、愿意唱、愿意登台。
七十七年的东京票房，就这样一路走来。多少人离开故乡,又有多少人把故乡带到了东京。京剧留在这里，留下的不只是唱腔、锣鼓和一出出戏，也留下了许多人对故土的记忆。离开故土的人，真正难以跨越的，有时并不是路途，而是时间。隔日，吴敏会长在群里告知大家，离场后罗玉泉主任亲自开车送她回家，还帮忙搬运道具行李。台上的锣鼓声停了，生活中的彼此照应却没有停下来。
人在异乡久了，故乡有时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地点，而会变成一种声音、一种语言、一段旋律。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声音、饭菜、方言，以及母亲站在门口等待的身影，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浮现。⼈与故乡的关系并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,它只是慢慢从日常生活退到记忆深处，把故乡带进生命。
四个月前，第一次抱起这个娃娃，还在学习怎样站、怎样转、怎样交；四个月后，我抱着它走完最后一个舞台动作。散场后，还有观众走过来，想抱一抱那个小娃娃。四个月里，我一直小心地抱着它；演出结束,它又成了观众眼中的一个小小纪念。
喜寿、喜神、喜娃一三喜一出中国戏，连起一脉中国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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